无形的降维切割逼近眉心。

陆长庚脚下一滑。

“妈的!”

他没站稳,后脑勺磕出的肿包还没消,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撞向旁边摇摇欲坠的青砖承重柱。

这根早被灵力余波震出裂痕的柱子,发出一声干涩的脆响,拦腰折断。

上方粗大的沉木屋梁连同半面墙砖砸落下来。

如果是平时,这一下能把陆长庚砸成肉泥。但两根断裂的横梁斜倾着卡在一起,连同塌下来的半堵砖墙,恰好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逼仄的不规则三角受力区。

那道降维乱流横切而至。

无形的规则利刃削平了废墟上方的所有凸起。可这微小的三角结构,却在那无差别的空间切割弧度下,形成了一个不到半息的物理折射盲角。

乱流擦着沉木上方滑过,将外围砖石平滑地削成粉尘。

躲在下面的几个人,除了被灌了一脖子的冷风和木屑,没少一块肉。

“进内堂!”

李长生没有任何停顿,他一把揪住还在发抖的陆长庚的衣领,将他像拔萝卜一样拽起来。

一脚踹开药铺内堂残存的半扇门框,李长生将赫连铮和陆长庚接连推了进去。

内堂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草药味和防腐香料的气味。

那个异化了大半、身躯臃肿的傻弟弟,正蜷缩在神龛下方的阴影里,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的低喘,双手拼命抓挠着地上的青砖。

唐骨香连滚带爬地冲向神龛前方的一处青铜凹槽,那是骨香药铺最后的抗灵阵眼。她双手死死按在凹槽边缘,试图把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灌进去。

“没用的!外面的灵力回路全断了,拿头守啊!”赫连铮靠在掉灰的墙根,捂着骨折的手腕绝望地嘶哑大喊。

唐骨香充耳不闻。

她猛地转过头,从贴身的衣袍内侧扯出一卷泛黄的人皮,甩手扔向李长生。

“防线给你!”她声带已经嘶哑,“这是大堂地脉的微型阵法节点图!你既然能改外面的阵纹,就一定能修好它!我只要我和我弟活着!”

李长生抬手接住那卷带着体温的人皮。

视界中,人皮上用暗红灵血绘制的阵法节点正闪烁着微光。他视线下移,透过杂乱的物件,看向地底的回路。

视线深处,密密麻麻的血色乱码正趴在那些原本灰白色的正常规则线条上疯狂啃噬。

“来不及了。”李长生语速极快,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空间乱流是从根部开始瓦解的。底层代码已经被腐蚀成了空壳,你给的图只剩一张皮。”

“闭嘴!一定有办法!”

唐骨香尖叫一声,扑向神龛下的傻弟弟。她一把扯开储物袋,掏出一个用黑蜡封口的浑浊瓷瓶。

牙齿咬掉封口,一股刺鼻的恶臭瞬间填满内堂。

那是她用暗巷里的腐尸和毒瘴熬了数年才提炼出的护心毒血。

“咽下去!张嘴咽下去!”

她粗暴地捏住傻弟弟畸形的下巴,将黑红色的粘稠液体强行灌入他的喉咙。

毒血入体。傻弟弟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那双早已异化成兽爪的脚掌上,灰色的角质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蔓延,生生与下方的青砖地基融为一体。

“这毒能侵蚀地脉,强行把肉身物理锚定在地上!”唐骨香死死抱住弟弟的腰,眼睛通红,“裂隙就算吸力再大,也拔不起整栋楼的重量!”

她话音未落,内堂里四个人的左手背上,同时爆发出刺骨的灼烧感。

那是十日抹杀倒计时的血色漏斗印记。

天道的抹杀规则在阶段性共鸣,像烧红的铁块直接摁在经脉上,以此痛楚提醒这些待清理的残渣——时间正在物理意义上流逝。

李长生闷哼一声。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强压下顺着主经脉逆流而上的战栗。

“时间不多了,算力集中。”

他反手握住短刀,刀锋在左手掌心毫不犹豫地划开一条口子。

一滴没有受到任何香火体系污染的纯净气血被逼出,精准地滴落在人皮阵图的核心节点上。

纯净气血介入底层逻辑的瞬间,窃天体被迫拉满算力。

无穷无尽的血色雪花瞬间塞满了李长生的全部视界。降维切割力所蕴含的高维信息流,化作无数把尖锐的锥子,在脑域中疯狂劈砍。

左眼球传来几乎要炸开的胀痛,耳膜在一声尖锐的爆鸣后彻底失去了听觉。

强烈的精神撕裂痛楚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但他右手紧紧攥着人皮图,指尖沾着血,顺着图上的纹路飞快划动。他在那些已经崩解的乱码中,强行寻找着微小的逻辑缝隙,试图将残存的抗灵阵纹重新拼凑。

他在拖时间。哪怕只能减缓大阵崩解的速度,多撑半柱香。

微调的速度,远远追不上乱码吞噬的速度。

内堂地面的青砖没有碎裂,而是大面积地凭空化作了粉尘。

没有任何预警,一道大腿粗的空间乱流裂隙,从地底直接贯穿而出,横切在神龛前方。

裂隙周围没有风,也没有气流的扰动,却凭空产生了一股无视任何物理常识的降维吸力。

目标,正是那个被毒血死死锚在地基上的傻弟弟。

“不!”

唐骨香双手抓满泥土和碎砖,死死抱住弟弟臃肿的大腿。

傻弟弟庞大的身躯被吸得向上拔起。

他脚下那块被毒血融合的青砖,连同一丈见方的沉重地基,像一块被扯掉的烂布,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断裂声,被硬生生拔离地面。

“锚住啊!给我死死锚在地上!”

唐骨香的喉咙里咳出血沫,她的体重也被带着一点点滑向裂隙边缘。

李长生左眼流下一行血泪,他盯着前方疯狂跳动的血色乱码,用陈述死尸般的语气,冷冷开口:“阵法根基已经被咬碎了。靠毒血留不住他。”

这句没有任何起伏的话,像一柄冰冷的铁锤,狠狠砸碎了地头蛇试图靠物理重量对抗法则的荒诞幻想。

被连根拔起的地基在触碰到裂隙边缘的瞬间,连粉尘都没能留下。

傻弟弟那畸形的手臂、臃肿的躯干、甚至是脖子上挂着的护身符,在接触到那道无形的边界时,就像被一块看不见的橡皮擦生生抹除。

没有血肉飞溅,也没有凄厉的惨叫。

只有绝对的虚无。

最后留在唐骨香手里的,只有小半截还没来得及被完全抹除的灰布衣角。

裂隙吞噬了那个生命后,猛地向外扩张。

“砰!”

骨香药铺最后的阵眼,发出一声脆响,彻底瘫痪。

抗灵防线消失的瞬间,支撑内堂的几根主柱发出扭曲折断声,大半个屋顶夹杂着瓦砾与碎木重重砸落。

漫天的毒瘴灰尘卷起。

一块横梁砸在唐骨香的身侧。

她跪在满地狼藉的废墟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半截衣角。

药铺没了,阵眼废了。她在这暗巷里摸爬滚打、不择手段想要护住的唯一牵挂,就在她眼前,被高高在上的规则连灰都没剩下的碾平。

李长生没有看她,只是反手握紧沾着鲜血的短刀,目光透过坍塌的半面墙壁,死死盯向外面已经被乱流彻底撕碎的暗巷交界区。

庇护所彻底失效。

至亲在面前被绞碎成虚无,精神防线崩塌的地头蛇,在这无解的牢笼面前,将作何抉择?